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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国民族音乐的奇才――我心目中的阿炳
2007-09-01 04:09:00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  长期以来,我一直非常爱听《二泉映月》,但我在很长时间里听的《二泉映月》都不是阿炳本人演奏的,而是小提琴独奏曲(丁芷诺、何占豪改编)、民乐合奏曲(彭修文改编)、弦乐合奏曲(吴祖强改编)等各种改编版,以及二胡演奏家演奏的二胡曲。我们知道,《二泉映月》的原创者阿炳,是江苏无锡一位沿街卖唱的瞎子艺人。解
  长期以来,我一直非常爱听《二泉映月》,但我在很长时间里听的《二泉映月》都不是阿炳本人演奏的,而是小提琴独奏曲(丁芷诺、何占豪改编)、民乐合奏曲(彭修文改编)、弦乐合奏曲(吴祖强改编)等各种改编版,以及二胡演奏家演奏的二胡曲。我们知道,《二泉映月》的原创者阿炳,是江苏无锡一位沿街卖唱的瞎子艺人。解放前,在我的故乡江苏,这样的艺人很多,他们演奏的曲子多半是民间小调,老百姓耳熟能详,旋律比较简单,在音乐艺术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。因此,我一直怀疑,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如此委婉流畅、跌宕起伏,如此感人肺腑,可能主要是由于经过了后人改编,我还曾为改编者的贡献未引起足够的重视而有些不平。

  我就自己的疑问请教了音乐家,结果他们都一致给予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以极高的评价。这出乎我的意料。尤其是当我听到用钢丝录音带保存的阿炳本人演奏的《二泉映月》时,我震惊了!我发现,不仅阿炳的原创与我以前听过的乐曲一样完整,反复聆听后甚至觉得乐曲的内涵更丰富。原曲透出的凄凉、悲愤,超过了任何改编版,我被深深地感动了。难怪,当日本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听完姜建华演奏的《二泉映月》后,激动得泪如泉涌,对当时的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氵风说:“这样的音乐只应跪着听!”而且他真的跪了下来!至此,我对阿炳原作的艺术力量完全信服了。

  然而,我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除。作为民间艺人的阿炳,为什么能有如此高超的音乐造诣?他的那些优秀的音乐作品是怎样创作出来的?我带着一系列问题,开始沿着阿炳的人生轨迹,来探寻他的艺术世界。经过探访、考查,我发现阿炳的身世、天赋,对音乐的执著追求,苦学成才的经历,贫困潦倒的境遇,以及音乐艺术的造诣和成就,不仅与我了解的那些欧洲大音乐家们有类似之处,而且阿炳的不幸有过之而无不及。阿炳无愧于“优秀民间音乐家”这个称号,甚至说他是民乐大师也不为过。

  出身卑微,天资聪慧 
 
  阿炳,原名华彦钧,出生于1893年农历七月初九,江苏无锡东亭人。他的父亲华清和,是当地“洞虚宫”道观东偏殿“雷尊殿”的当家道士,有很好的音乐修养。华清和不仅精通道教音律,而且擅长演奏许多民族乐器,如二胡、三弦、笛子等,尤以琵琶最精,人称“铁手琵琶”。阿炳的母亲吴氏,原是一个秦姓的寡妇,以帮佣为生,与华清和同居后,生下了阿炳这个私生子。在当时“吃人”的封建礼教社会,吴氏与华清和同居,已被秦氏宗族凌辱侮骂,生了阿炳之后,受辱更甚。后来,吴氏忧郁而死,华清和把儿子托付给老家的族弟和弟媳寄养。失去母爱的阿炳,在东亭镇小泗房村度过了童年。

  在外国音乐史上,俄罗斯音乐家鲍罗丁,出身和阿炳类似,也是私生子。但他是格鲁吉亚公爵与俄罗斯平民妇女所生,他的命运要比阿炳幸运许多。虽然鲍罗丁不能使用公爵的姓氏,不能获得贵族的身份,但生父不仅照顾他的生活,还为他聘请了女管家和私人教师。这使得他自幼不必为生计发愁,而且受到较好的教育。鲍罗丁自幼就表现出多种天赋和才能,对音乐、自然科学、语言等有浓厚的兴趣。由于良好的教育环境和本人的刻苦勤奋,鲍罗丁最终成为俄罗斯民族乐派音乐家和化学教授。

  阿炳的命运却与鲍罗丁有天壤之别。阿炳在贫困的农村度过孩提时代,自然谈不上接受正规教育。不过,这个贫困的农村却是个道教盛行的地方,被人称为“道士村”。聪颖的阿炳自幼耳濡目染,幼小的心灵就受到了道教音乐的熏陶。当地有一个吹笛能手,阿炳被他吹奏出的美妙旋律所吸引,就从家里找了一根笛子学着吹起来。这也许就是阿炳的第一堂音乐自学课吧。

  我认为,阿炳和鲍罗丁虽然命运不同,但他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和成就并不亚于鲍罗丁。

  克服阻力,实现愿望
 
  在阿炳8岁左右时,父亲将他接到县城的道观里,和自己一起生活。虽然他们是父子,但按教规却只能以师徒相称。作为雷尊殿当家道士的华清和,生活还算过得去,因为他精于道教音乐和乐器演奏,并且道观的香火和法事也有一些收入。但在当时,道士这一行毕竟还是被人看不起。尽管知道儿子喜欢音乐,很想学乐器演奏,华清和还是不让他学。因为华清和不愿意儿子也当道士,所以只教他学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等,教他描红习字,随后又送他去私塾念书。华清和一心想把阿炳培养成有文化的人,去当个学徒,以便将来成为能挣钱的生意人。因此,他不仅不教阿炳道教音乐和乐器演奏,也不允许阿炳碰他使用的法器和乐器。可阿炳的兴趣却偏偏在音乐方面,尤其是喜欢那些乐器。有时趁父亲外出时,他就偷偷练习二胡、琵琶。有时被父亲发现后,阿炳还得挨一顿严厉的训斥,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学习乐器的决心。华清和对儿子很失望,当明白“望子成龙”的愿望无法达成后,他终于不得不认真教儿子学习音乐。从此,阿炳正式开始了道教音乐和乐器演奏的学习。

  阿炳在父亲的严格教习下,勤学苦练,进步很快。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,他就能演奏多种乐器、道教音乐曲牌和民间小调了。十七八岁时,阿炳已经开始正式参加道教法事音乐的演奏活动。阿炳在琵琶、二胡等乐器演奏方面才华出众,并且长得一表人才,由此而获得了“小天师”的美誉。出于对民乐的爱好和追求,他先后与当地的民乐爱好者和民间艺人如杨荫浏、范伯寿、邓南生、袁仁仪、周少梅、祝世匡、俞成志、黎松寿等人研习、切磋过琴艺。因此可以说,阿炳并不是一般的民间艺人,而是功底扎实的乐器演奏家。

  与阿炳以上经历类似的音乐家有奥地利的音乐家约翰 施特劳斯。约翰 施特劳斯自小就对音乐有浓厚的兴趣,并且表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。虽然他的父亲老约翰 施特劳斯就是一位杰出的音乐家,可他坚决反对儿子学音乐,并把他送进实业学校学商业,希望他将来成为一个银行职员。然而,一切都不能动摇约翰 施特劳斯学习音乐的决心,他立志成为音乐家,并最终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”,取得了比父亲更大的成就。

  当然,阿炳和约翰 施特劳斯也有不同之处。阿炳的父亲最终向儿子妥协了,而老约翰 施特劳斯很“顽固”,始终不妥协;约翰 施特劳斯有一个支持他的“后台”――他的母亲,而可怜的阿炳自小就失去了母亲,他只能用学习音乐的强烈愿望和持之以恒的精神,赢得父亲的支持。 

  身残志坚,蚌病成珠
  
  1925年左右,阿炳的父亲去世。阿炳继承父业,出任雷尊殿殿主。32岁左右,阿炳得了眼疾,双目先后失明。此时的阿炳,由于没有了收入而变得一贫如洗,只能靠变卖殿产维持生计。35岁时,阿炳不得不离开道观,流落街头卖艺,过着十分艰难的贫困生活。阿炳曾想一死了事,后来放弃寻死的念头,继续挣扎在黑暗中,蹒跚在坎坷的道路上,靠在集市、街道等地说唱新闻、讽刺时弊,演奏二胡、琵琶等乐器为生。37岁左右时,阿炳与一个苦命的寡妇董催弟同居。他们共同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20年。那时,当地人经常看到他俩形影相随:阿炳戴着墨镜,背着琵琶,拉着二胡,催弟身穿打着补丁的半截长衫,与他相依而行。阿炳拉琴时,催弟的手就搭在他肩上;阿炳不拉琴时,他的手就搭在催弟的肩上。

  阿炳不仅演奏乐器,而且还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。阿炳有“三绝”,即拉二胡、弹琵琶、说新闻。他每天上午到街头或香烟铺子,听人讲当日的新闻,下午就能伴着节拍、和着音韵唱出来。阿炳经常通过歌唱来揭露当时社会的黑暗。解放前几年,无锡与所有国统区一样,物价飞涨,货币不断贬值,民不聊生。1948年8月,国民党反动派搞所谓货币改革的花招,废除“法币”,改用“金元券”,老百姓手中的钱很快就变得一文不值。不久,“金元券”本身也一文不值了。阿炳把老百姓的苦难编成《金元券满天飞》沿街说唱:“金元券,满天飞,花花绿绿‘好东西’,早上可以买头牛,晚上只能买只鸡。十万金元券,只够量升米。”他的说唱,表达了老百姓的心声,但也激怒了当地国民党政府。从此,反动政府更是百般刁难阿炳。1949年春,阿炳被反动政府关进“戒烟所”,受尽折磨。正是因为饱尝了旧社会的辛酸屈辱,正是因为扎根于劳苦大众实际生活,阿炳才能走向音乐创作的成熟阶段,并形成独特的演奏和创作风格。《二泉映月》可以说是阿炳一生颠沛流离生活的缩影,是一首声声泪、句句血的乐曲。阿炳的创作与某些专业作曲家的不同之处在于,他的作品是通过长期演奏和生活逐步积累、提炼而成的,可以毫不夸张地说,阿炳在《二泉映月》中的每一个音符都充溢着他心灵深处的真实情感和诉求。

  同阿炳一样,欧洲“近代音乐之父”的巴赫也遭遇很多不幸,晚年也是双目失明。在巴赫生前和死后的50年间,他的音乐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足够重视。在艰苦和不利的条件下,巴赫创作了很多不朽的作品,开创了西方近代音乐的先河,对人类音乐文化做出了巨大贡献。可是,在巴赫去世后,他的遗孀和幼女不得不靠救济为生。

  还有一位音乐大师贝多芬,曾被我国李叔同(出家后法名演音,号弘一)称为“乐圣”,正好与阿炳一样,也活了57岁。贝多芬不到30岁就患了耳疾,不到50岁就完全失去了听觉。在痛苦的煎熬和艰难的生活中,贝多芬曾两度写下遗书准备自杀,但他最终没有向命运屈服。正如他自己所说:“只是艺术,是她把我留下来,在我还没有完成我的全部艺术使命之前,就离开这个世界,这是不可能的!”贝多芬勇敢地扼住了命运的咽喉,登上了音乐的巅峰。

  阿炳与巴赫、贝多芬一样都遭受疾病的困扰,或失明,或失聪,甚至贫病交加,但这一切都没能击垮他们,也没能阻止他们攀登音乐的高峰!作为一位地位卑微的民间艺人,作为一位没有受过很正规教育的演奏家,阿炳能够大胆创新,取得很高的艺术成就,更是难能可贵。

  安贫乐道,矢志不渝

  离开道观后,双目失明的阿炳沦落到社会的最底层。面对黑暗现实社会,面对各种恶势力的欺侮,阿炳只能运用他仅有的二胡、琵琶演奏技艺与命运抗争,用乐器作为利剑与敌人搏斗。他因此在卖艺求生的艰难处境中,开辟了一条演奏和说唱相结合的创作道路。因此,他的作品无论是演奏还是说唱,都流露出一种对命运不公的控诉,对各种恶势力的憎恨与抗争,对美好生活的憧憬。据过去了解阿炳的老人研究和回忆:阿炳演奏过的曲目很多,大部分是他即兴演奏、逐步积累完善或对民间音乐进行改编而成的,具有鲜明的民间音乐的色彩,并能引起群众的共鸣。《二泉映月》是阿炳经常演奏的一首二胡曲,在他家附近的街道上,居民们在晚上常常能听到那动人心弦的旋律。居民们对这首乐曲可谓百听不厌,有人甚至听不到阿炳的琴声就难以入睡。

  阿炳靠卖艺为生,但他从不主动向人索要钱物,别人给他就收下,收钱也从不向人道谢,若不给他也不计较。

  阿炳的一身傲骨和凄凉的人生,使我联想到奥地利大作曲家莫扎特。莫扎特坚决地摆脱了萨尔茨堡大主教对他的羁绊,成为欧洲音乐史上第一位“自由职业”音乐家。在那个不依附权贵就会陷入悲惨境地的时代,莫扎特虽然在音乐创作上获得了自由,但却失去了固定的收入。他只能靠作曲和演出为生,经济上困难重重,甚至经常要靠借债或共济会的接济度日。莫扎特有时穷得连冬天买煤的钱都没有,只得与夫人相拥跳舞来御寒暖身。就是在这样的逆境下,莫扎特也没有屈服,他仍像春蚕吐丝般地不断创作,给人类留下了大量宝贵的音乐文化遗产。

  阿炳与莫扎特不同的是,虽然都是在黑暗的社会中憧憬光明,莫扎特却始终未能如愿,而阿炳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里迎来了光明的新社会。

  当然,阿炳音乐成就的取得绝非偶然,而是与其他有造诣的音乐家一样,是天赋加勤奋学习的结果。阿炳虽然集上面提到的几位音乐大师的种种不幸于一身,但仍坚持音乐创作和演奏,并取得巨大成就,“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”。可惜,阿炳的绝大多数音乐作品都未能留传下来。1950年夏,经杨荫浏、曹安和、黎松寿等人的抢救,用钢丝录音机录下了由阿炳亲自演奏的《龙船》《大浪淘沙》《昭君出塞》三首琵琶曲,以及《二泉映月》《听松》《寒春风曲》三首二胡曲,共6首乐曲。这样才使这些宝贵的民乐流传下来。

  阳光如沐,奇曲再现

  《二泉映月》不仅是我国民乐的经典,在神州大地深受人们的喜爱,而且已跨越国界、穿越时空,成为全世界华人音乐的经典,成为世界名曲。

  那么,作为曾经只是流传于街头巷尾的一首二胡曲,《二泉映月》当初是如何被发现和抢救的呢?我想,这个问题是包括我在内的很多音乐爱好者都十分感兴趣的问题。当然,揭开谜底的最便捷的方法是查阅相关书籍和资料。我查了很多文献、资料,但还是没有满足我的好奇心。“纸上得来终觉浅,绝知此事要躬行”。要想更加深入、具体地了解发现和抢救《二泉映月》的真相,我只能是走访与之相关的一些人物了。

  2005年,我去南京艺术学院,向专家请教我国近现代音乐的有关问题。当我们谈到《二泉映月》时,我才知道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的黎松寿教授,在青年时代就认识阿炳,并且是抢救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等六部作品的建议者和参与者,是与《二泉映月》关系最密切的人物之一。他也是最积极和热心于传播阿炳作品的人。

  主要根据黎松寿教授的介绍和其他人的回忆,我参考有关文献、资料记载,将这段史实记录了下来。1948年冬,黎松寿先生通过杨荫浏教授的介绍,在南京古林寺国立音乐院进修,向民乐大师刘天华的大弟子储师竹先生学习刘天华十大二胡名曲。有一天黎松寿去回课,因为天冷,他就在外面先活动一下手指,无意中拉了一段阿炳《二泉映月》中的主要旋律。储师竹教授立刻被这凄美的旋律深深地吸引了。他请黎松寿完整地演奏了这首乐曲,并追问它的作者。经黎松寿解释,方知这是江苏无锡民间艺人瞎子阿炳创作的乐曲,还没有曲名。就在二人聊阿炳的时候,同在国立音乐院任教的杨荫浏教授从另一个房间走了进来。他问道:“你们是在说阿炳吗?我认识他,他还是我早年的琵琶老师呢。八年抗战时我在大后方。我也很久没有见到阿炳了,他的近况怎样?”原来,杨荫浏在13岁左右就曾向阿炳学习过三弦、琵琶,并学了《三六》《四合》等江南丝竹曲调的演奏法。之后,二人又有过两次接触。抗战爆发后,杨荫浏到了内地,从此他们就失去了联系。黎松寿介绍说:阿炳现在生活非常困苦,身体也每况愈下,并时常咳血。杨荫浏听后当即提出,要尽快设法将阿炳的音乐进行录音整理,以免失传,遗恨千古。

  此时的阿炳,已不再上街卖艺,正在为生计而犯愁。不久前,他因为自编自唱了《金元券满天飞》,地方政府官员以破坏国家金融政策为由,勒令他不准在公开场合卖艺,并将有吸食鸦片习惯的阿炳强行送入“戒烟所”两个月。从“戒烟所”里释放出来后,阿炳心如死灰,从此结束了上街卖艺的生涯。这时的阿炳已经55岁了。阿炳没有钱吸鸦片,犯瘾时就摔东西,甚至连乐器也不能幸免。

  阿炳不再上街卖艺,还另有原因。有一天,阿炳在白天遭遇了好多不幸的事,当天晚上,老鼠又咬断了他胡琴的拉弓,咬穿了琴筒上的蛇皮。他觉得这不是好征兆,就立誓从此不再演奏了。阿炳停止演奏,好像是出于迷信,但实际上这并不是根本原因,而是他感到前途黑暗、心灰意冷。因为他当时常常受到上层社会和其他恶势力的侮辱和打击。

  1949年4月23日,江苏无锡解放了。阿炳和其他人一样从来没有想到,在他生命接近尽头时,命运之神却垂青他这样一个又穷又瞎又病的民间艺人。一根细细的录音钢丝,竟然改变了阿炳的命运,也使人们发现了他的音乐艺术的价值。

  1950年暑假,已经担任中央音乐学院研究部负责人的杨荫浏先生,按照周恩来总理要抢救我国民间音乐的指示,与曹安和研究员一起带着一台刚刚进口的钢丝录音机来到无锡。这一年,黎松寿基本上没有离开无锡,他在等待着杨荫浏的到来。

  当杨荫浏、曹安和、黎松寿等人找到阿炳时,发现阿炳已经很久不拉琴了,二胡也不能用了,琵琶也没有了。在杨荫浏等人的极力劝说下,阿炳终于答应了录音,并坦率地说:“我的琴技荒疏太久了,让我练习三天再演奏吧。”杨荫浏和黎松寿很快从乐器店给阿炳借了一把新的胡琴和琵琶。当天晚上,无锡街头又重新响起了那已多时没有听到的阿炳的琴声。

  杨荫浏等约好,三天后,也就是1950年9月2日,晚上7点半在“三圣阁”为阿炳录音。“三圣阁”是黎松寿的岳父主管的一个佛教徒的聚会处,距黎松寿和阿炳的家都比较近。那天参加录音的有:阿炳、阿炳的老伴董催弟、杨荫浏、曹安和、黎松寿、祝世匡(后为沈阳音乐学院琵琶教授)等。

  这些人当时谁也没有意识到,即将开始的这次录音,将在中国音乐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,同时也给中国音乐宝库留下一份珍贵的遗产。录音这天,阿炳穿戴得整整齐齐,梳洗得干干净净,精神也振奋了许多,似乎不在病中。他先演奏了后来被他亲自命名的二胡曲《二泉映月》。这首经过阿炳几十年来不断琢磨、修改过无数遍的乐曲,拨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弦。随着录音机钢丝带的缓缓转动,它也成为了不朽的经典。最让大家惊叹的是,阿炳荒疏了近两年的琴技,仅仅在街头练习了三天,便非常娴熟。这是何等深厚的基本功、何等坚强的毅力啊!

  录完一遍后,曹安和把录音带倒回来,放给阿炳听。当听到那从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后,阿炳十分激动。因为阿炳从来没有听见过自己拉的胡琴从录音机里放出的声音。他摸着录音机惊讶地说:“这机器好像有仙气一样的呀!怎么刚拉过就能放出来呢?催弟呀,这就是我拉的琴声啊!”一个曲子放完以后,阿炳还要听。听了两遍以后,杨荫浏就问阿炳:“阿炳啊,这支乐曲叫什么名字?”阿炳回答:“哎,我瞎拉出来的,哪有什么名字啊。”杨荫浏说:“没有名字我们不好向外介绍啊。”阿炳沉吟了片刻,说:“那就叫《二泉印月》吧!”黎松寿想,这是否与阿炳喜欢的广东音乐《三潭印月》有联系啊?杨荫浏也考虑到这一点。杨荫浏说:“阿炳啊,这个‘印’能不能改成附近映山河的‘映’字?”阿炳说:“杨老师,你学问大,我听你的,就叫《二泉映月》吧。”二泉映月,多么典雅的名字,这首二胡曲从此得名。那天晚上,阿炳一口气拉了三首二胡曲。除《二泉映月》外,还有《听松》和《寒春风曲》。

  第二天晚上,录音地点改在曹安和家。他们又录制了《龙船》《昭君出塞》《大浪淘沙》三首琵琶曲,以及阿炳早年与杨荫浏先生一起合奏过的《三六》(即《梅花三弄》),但后来由于担心录音钢丝不够用,《三六》被删去了。那天晚上,杨荫浏见阿炳的状态不错,希望多录几首,但被阿炳拒绝了。这位对艺术精益求精、将艺术奉若神明的民间艺人表示:“如果你们一定还要录音,等我温习一个时期再说吧。”于是,他们约好在当年的寒假和来年的暑假再来。

  录音后的第23天,已成为新闻人物的阿炳应邀在无锡市牙医协会成立大会上演奏《二泉映月》。从来都是站着演奏的阿炳,这天可以坐下来为大家演奏了。这是阿炳生平第一次、也是最后一次堂堂正正地登台演出。从此,人们再也见不到他演奏了。

  1950年9月以后,鉴于阿炳在演奏和创作方面的杰出成就,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去信邀请他到学院来开演奏会。可惜当时阿炳已重病缠身,无法前往。当年的12月4日,阿炳病故。次年3月27日,他的伴侣董催弟也去世。一代民乐大师阿炳离我们而去了,他给我们留下了遗憾,同时也留下了欣慰。

  《二泉映月》录制后,在当时担任中央音乐学院领导工作的吕骥等同志的支持下,1951年被制成唱片出版,轰动了全国;1954年,《阿炳曲集》也得以出版。从此,阿炳的音乐更加深入人心,并且飞越了国界,成为许多世界级交响乐团的经典演奏曲目。就这样,一首由民间艺人在苦难中创作的器乐曲,经过中国民族音乐工作者的及时抢救,大力传播,终于使之傲立于民族音乐之林,并在国际乐坛上大放异彩,享有崇高的荣誉。

  江南的水土滋养了阿炳,江南的文化熏陶了阿炳,江南的风雨塑造了阿炳。出自阿炳之手的《二泉映月》,散发着浓郁的水乡泥土的芬芳,沁人心脾,感人肺腑。如果不是黎松寿偶然拉响《二泉映月》的旋律,如果不是1950年杨荫浏和曹安和到无锡录音,如果不是吕骥的热心推荐,如果没有这些人和更多人的努力,那么《二泉映月》就会成为绝响。我们应该感谢阿炳,感谢命运多舛的阿炳创作了《二泉映月》!我们应该感谢那些发现和抢救《二泉映月》的音乐工作者和音乐爱好者,感谢他们和阿炳共同努力,使《二泉映月》由街头巷尾的民间小调登上了经典民乐的殿堂!2005年秋,我为阿炳刻了一方《二泉阿炳》印,并赋《为阿炳画像》七律一首以寄缅怀之意。“阿炳乃一苦命人,自幼随父入道门;酷爱琴瑟学有成,不羁观规出雷尊;人贫眼瞎流锡城,二泉卖艺为生存;日出奇曲惊现世,名垂青史千古存。”

  李岚清 原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、国务院副总理(原载2007年第3期《人民音乐》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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