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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记穷教苦学的刘师—刘天华先生十周年纪念论文
2014-10-13 23:03:00   来源:   评论:0 点击:

在刘师逝世十周年的时候,拉杂回想到关于刘师的种种,敬仰,追思,感慨,悲哀的情绪,纷至沓来;犹是当年刘师去世时的况味。
在清末民初,大家都还看不起音乐的时候,刘师对于音乐,早已兴趣浓厚;这在他排除一切环境的困难,到上海去学军乐这一段事迹,可以见得。
军乐哪能满足刘师那样爱好音乐的人!所
在刘师逝世十周年的时候,拉杂回想到关于刘师的种种,敬仰,追思,感慨,悲哀的情绪,纷至沓来;犹是当年刘师去世时的况味。
在清末民初,大家都还看不起音乐的时候,刘师对于音乐,早已兴趣浓厚;这在他排除一切环境的困难,到上海去学军乐这一段事迹,可以见得。
军乐哪能满足刘师那样爱好音乐的人!所以,在江苏省立五中教导军乐的时候,也正是他积极研究国乐的时候。他后来勉励学琵琶的学生,多作练习功夫;曾说:他自己初期学习,往往夜以继日,遇到阴雨,两臂酸痛,虽夜不成寐,并不中辍。他女儿育和降生的那年,他正是在他手不释古琴的时候,因此提育和的乳名曰“琴”。
民国廿年以前,他在无锡兼课,对于周少梅先生的三把头二胡,又发生了兴趣,就从他学习现在大家所时常听到的《虞舜熏风曲》。当时谁能料到,从这一点不受人注意的渊源,加上了他学识的丰富,与对于各种乐器修养的广博,二胡的技术,会发挥到今日的地步?
记得初从刘师学习琵琶,是民国十三年之秋。自后数年以内,刘师经济始终艰难;然而却安贫若素,并不因此而减少前进的努力。他常对师母说:“丈夫维患事业之无成。家有贤内助,贫困何足虑?”
犹忆十六年夏,北伐成功;北方教育经费,分文无着。那时我与同学杨晓莲、王同华等七八人,乘暑假之暇,每周往北平亮果厂刘师府上补习各种乐器技术;而刘师又命我教育毅、育和二人钢琴;所以我到他家去的次数较多,留我在他家用午饭和玩的时间亦较多。有一天上完了课,正当用午饭的时候,刘师一面留我,可是一面他说:
“今天没有菜。你如不以为苦,希望你照常吃了饭走;倘若你以为苦,那末,我就不便勉强留你了。”
我说:“先生能吃的,难道学生就不能吃吗?今天偏非吃了饭不走!”
等到饭菜拿出来,却是一样炒青菜。全家和我这位唯一的客人,所共同借以下饭的,就是它,而且只是它。
在那年的秋天,中小学已经开课;大学因为经费无着,尚在等待之中;所以我们还能有工夫,从刘师私人学习。
有一次,我看见琴妹和他弟弟在玩,便问她:“你们学校已经开课,为什么不上学去呢?”
她说:“爸爸说的,要等几天呢?”
问她所以然,她说:“爸爸没有钱交学费。他说:哥哥大些,让他先去;我们小些,在家等几天再说。”
当时我听了非常难受;回校和同学们商量,大家连忙把所有的零钱都凑集起来,以交暑假时私人学费为名,纷纷送去。刘师暑假教我们,向来不肯收我们学费的。硬送给他,或请他吃饭等等,准要受他的训斥。那一次,我们立定主意,有进无退,准备着挨骂,相约非送成不可。经过相当的波折,终于以暂存的方式送成了。
隔了一二天,同学们叫我去窥探情形;我到他家,师母说琴妹等都上学去了。回来报告同学们,大家都高兴得跳起来。
这些贫困的年头,正是他跟从俄国乐人托诺夫先生(Professor Tonoff)学习小提琴的当儿,这时他全家吃的饮食,穿的衣服,都见得不够标准。
但是他自己每月所须花的小提琴学习费三四十元,却还是照常负担。
他一手创办、尽力维持的国乐改进社的《音乐杂志》,中途停刊,便在此时。这样健全的音乐杂志,须由私人支撑,更须由我们这位不自量力的穷老师来支撑,终于支撑不住而停刊了;这在鄙视音乐的当时,原算不得一件惊人的怪事。所恨的,我们这位穷老师经济的环境太坏,虽有其心,每难如愿;天假的寿命过吝,不能让他看见提倡乐教的今日,更不能让他对于音乐的那种热情,找到适当的发挥机会。
刘师死后,师母讲起初到北平时,她家窘迫的情形。她说:“民国十五年,女子大学经费拮据,欠薪多月不发;教员们都有无米为炊之虑。刚在这时候,幼女夭殇,仲子先生听见了,便把他夫人的金钏,借给天华,叫他兑了,暂供用费。天华起初不肯接受,说:‘嫂夫人的妆奁,如何可以因我而消失?我决不能领取。’话还未说完,拍的一声,仲子先生已将金钏折断,说:‘这还成金钏吗?内人有了它,有何用处?’天华当时不得已,领了仲子先生的情,兑换了断钏,为幼女草草成殓。仲子先生对天华相知最深。这件事,更是使天华至死感激的。”
梅兰芳先生游美时所唱戏剧,刘师曾先期为之听写成书,费时四月方脱稿。当时虽因时间限制,致刘师不及充分修改,而自以为憾事,然较之一般京调昆曲译谱,固仍未可同日而语。今人有以寻常译谱目此书者,误矣。
刘师收集乐谱涉皮黄、昆曲、锣鼓、小调、大鼓、梵音等;无所不听,无所不写。常见他在夏天的晚上,向街头邀得卖唱乞儿,延之宾座,请其弹唱,肃然静听,默默记写,蔼然详问,有得则笔之于书。他致死之因,也就是为了听写《吵子会》的锣鼓谱,在天桥下流乐人会集之地,传染到了猩红热。以身殉乐,刘师当之无愧。他听写所得的遗稿,至今还搁置在故都某银行库内。刘师死后,师母继承遗志,整理此稿,公之乐界相期望;累岁蹉跎,卒未蒇事。不久而战云四起,辗转流徙,未日宁日。中夜念及此稿,深悔当时不能早加整理,每为不寐。
刘师对于学生,非常诚恳,无论智愚,莫不尽力教导。对于不甚聪明的学生,尤其多加功夫,总不肯一笔抹煞,说他没有天才,学不出来等等。只说:“某处某处练得很好,不过某处某处还该多下功夫。”又说:“如果别人一小时练好,你便花上两小时,使你自己的成绩,和他相等,不必失望灰心。”他对于聪明而不用功的学生,每毫不客气地严词责骂。他骂起来,不留丝毫情面,有时往往很使人难堪;挨过了骂而立刻用功的学生,他便对他立刻加以夸奖。他非但诚恳热心,而且是毫无成见的。给他骂过的学生,谁都不会埋怨他;回头想想,只觉当时自己确有可骂之处。
我毕业后的那年,在女子文理学院当助教。记得有一天冬晚的餐席上,我谈起了学生的难教:
“尤其笨的学生,使我非常失望。”
刘师听了,曾骂了我几声。
他说:“天才高超的人,原不难无师自通。他学会本领,不一定是教员的功劳。教育的目的,是将水准以下的人,引到水准以上。若所有的学生,都是在水准以上,那便不在乎要教员了。应该自己反省,将自己的教法,分析一下,看为什么你教不会笨的学生,而不应该怨恨学生的笨。”
我当时听了,很不服气。可是后来回去,慢慢地想,便觉得我自己教人,确是缺乏耐心,而又不够细心。
我学习琵琶的时候,总觉得刘师有曲必精,还不知道他私人学习的勤奋。有一次暑假中,一个晚上,我往他家里学习琵琶去。未到亮果厂口,只在北大校舍西南向北转角之处,老远便听到雄伟的乐曲,不知来自何处;渐渐近去,才知道是刘师在练习《将军令》。后来知道,他是每晚练习的。他晚上在家与否,访他的人,几乎当可在他们口二三十丈处,预有把握。
刘师住在大阮府胡同西口的时候,隔壁的邻居主人,是一位有洋太太的同胞。刘师练习乐器,每不觉夜之已深,因之常受到那位洋太太的敲窗警告。
北平凡开音乐会,刘师所演奏,无不受人赞美。他在北京饭店开个人音乐会盛况至今尤宛在目前。
是十九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吧,非常的冷。北平普通的室内,真是滴水成冰。刘师个人音乐会的内容,有二胡、琵琶、古琴等。在狂风怒吼,沙飞石走的当儿,北京饭店的门口,仍是车水马龙;在广大的厅上,挤满了本国和异国的无数爱好音乐者。当时最受欢迎的:二胡方面,有《空山鸟语》和《病中吟》;琵琶方面,有《十面埋伏》。音乐节目完毕之后,有很多的异国音乐爱好者(大都是各使馆中人员),纷纷到后台去,向刘师握手道贺,咸以一见丰采为荣。
由北京饭店演奏会,而认识刘师的德国雷兴先生(Herr Ferdinand Lessing)竭力怂恿刘师多灌唱片;于是介绍刘师于高亭公司;经几度措置后,仅灌两片:一片二胡,是《空山鸟语》和《病中吟》;一片琵琶,是《飞花点翠》,和他自己所作的《歌舞引》。刘师逝世十年以后的今日,我们所能听到的刘师的演奏仅此二片而已。刘师当时最受人欣赏的是《汉宫秋月》、《十面埋伏》等曲,只以太长,需片太多,公司为营业计,无意灌制需占一面以上之长片,因之卒成广陵散,而不得闻于今日,不亦惜哉!
提起《歌舞引》,师母曾如此讲:十四年的冬天有意大利歌剧团在协和礼堂表演。他们夫妇二人,同去观赏。在回来以后的数日中,刘师有一次忽然如有所思;过了一会,忽然取下琵琶,一面弹,一面写:这样的,就产生了这一首作品。这作品写成之后,刘师是第一个弹给师母听,问他所得的印象是什么。师母说:“这使我听了,想起意大利歌剧中有跳舞的那一幕的情景来。”刘师于是把它定名为《歌舞引》。——此曲为刘师第一个琵琶调的创作。
临死以前不久,有某国女音乐家,约他同到美国去开音乐会。他没有答应。我问他为什么不去,他说:“不去的理由有两点:第一点,是因为我自己的技术,还没有能达到顶点;我作曲的内容,还不能算丰富。第二点,是因为同行的异国人,她的钢琴和独奏的技术,并不出人头地;恐怕到了美国,不但不能把国乐的优点,充分地代表出来,倒反带累了国乐,使它在国际间,不能获得它应有的地位。十年以后,有了充分的预备,再去不迟。不去则已,一去必须使国乐在世界上,占有光明的地位。”他对自己,是何等的求全!他对国乐,是何等的负责!
二十三年的夏天,俄国作曲家齐尔品氏(Mr.A.Tcherepnine)初次到北平,曾请杨师仲子介绍会见国乐界人。杨师为邀集多人,于某日晚间,在杨师府上开国乐演奏会。会后,齐氏表示,对于琵琶最加欣赏。乃请杨师介绍,约我每隔一日,教他琵琶一次。如是不及两周,齐氏觉得自己一时无从学会,便另提办法,要我每次将若干琵琶曲调,轮流弹给他听。他听到刘师的作品,无不表示钦佩;而于《歌舞引》一曲,更多赞词。他的初愿美之,甚欲将此曲改编为钢琴曲;卒以乐器与技术之性质相异,转译难于神似,屡试屡改,而未能成功。秋后,齐氏游日本归来,将途中所作《敬献于中华民国》一曲相示。自谓此曲仅能略略描写一般的琵琶声音,无法传刘师特殊的琵琶曲调之神,终是极大的憾事。
琴妹七八岁时,对于钢琴,初不知用功。即使每周教她一行乐谱,有时也还不能练习纯熟,因此常受刘师的责骂,而坐在琴凳上哭泣。十岁以后,她渐知努力;刘师亦更加疼爱。刘师既殁,琴妹忽然发愤用功,请于师母,从嘉祉先生学习钢琴,从余学习琵琶;在短短的二年时间,两乐器突飞猛进,均出于教导者意料之外。
战事发生以后,师母全家移居上海福煦路圣母院路大千世界五号亲戚家中。两年前,我在沪养病时,仍不时与他们见面。以前教育部所给的恤金,北平各校所发的欠薪,以及保险公司所偿的保险费,合计万元左右,在我离沪时,差不多已将用罄。育和在音专肄业,同时借教习钢琴,略得薪金,以补家用。从育和于一次来信,知道他们的景况,更是困难。唯一可以令人安慰的事是:育和为学勤奋,教课负责,不失刘师风度。她说:
“哥哥考到今天,是最后一天了。业是毕了。然事情却还未定。学校方面,代找的事,是在昆明。一月连津贴,只有一百多元;算起来,只够他一人用。一路盘费,还须自己贴出。母亲是一事急完,又一事。现在家中,很需要哥哥的钱来贴补;然门路太少,无处托人。罗先生处虽在南洋想办法,据他说,每月至少可汇到家二百元;但是南洋作事,不过是当小学教员,哥哥又觉得对于他所学的一无进步,未必愿去。曹先生,你有法子想吗?……小定,小茂,华平,转眼已同我学了一年琴。她们所学到的,少得是我惭愧得不知如何是好!华平比较用功。小定本来很好,近来不甚用功。小茂一直不大用功。她的手,至今还很不自如。这使我焦虑万分。见她来信,说将来要叫她考音专。假若如此,那一定要鼓励她用功才好。她若能用功,我可以担保她,初中毕业后,准可以考取音专。因为我自己在上这个学校,对于考试的门路,是取一直路,不会走叉路的。您懂我的话吗?我意思是说,各校有各校的作风,找到的,就较容易考进。但是三年功夫,对于一个小孩子,又有学校功课的负担,又有游戏的心思,那么一混就很容易地混过去了。一无所得,以比较起来,就感到她必须用功才成。曹先生,您不会怪我把功课的责任,都推到学生身上吧。实在您也知道,如自己不练,先生即使多么认真,也是不中用的呀。但是话又说回来,她们比起别的人来,的确用功得多。但是学着玩玩,同当作专门,是不同的。那么可要加紧用功才成。您意思怎样?我在此候您指教;因为我毫无经验,不过是顺心瞎加分析而已。杨老先生在百忙中,还牢记着父亲十周纪念的年头。母亲和我们知道了,感激之心,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。想来父亲在天之灵,也必感激流涕吧。曹先生,谢谢你们。母亲在此。搁笔,请您在杨老先生处也代敬意。……”
小定,小茂,是我的侄女;华平是我的表妹,都是育和的钢琴小学生。这封信里面,有琴妹——刘师的女儿与继承者——的人格在活跃。刘师长子育毅是学机械的,震旦大学工程学系毕业,幼子育京尚在初中读书,因为家庭经济环境的困难,大约他们都不得不与音乐断绝因缘的了。浙赣战事起后,消息杳然,近况无从闻悉。悬念之余,惟有遥祝平安而已。
1940年6月28日 写于青木关国立音乐院

(原载于《乐风》,1942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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